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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五月恰东侨

杨光摄  福地

杨光 摄

宁德网(郑玉晶)那些生命中该驻足凝视的东西,年少时,总容易忽略了它们,譬如三十年前那段青春五月天的日子,譬如曾盛放过这段日子的一个叫东湖的地方。

这些年间,我有若干次为了公事或私事回到这里,只是,那些日渐延展的道路,在高楼的遮蔽下更显得纵横交错,我这样的路盲,常常不得不借助于各种软件来当探路棒,指引我到达目的地。那时,我只是惊叹,时代的木铎金钟,是怎样呼唤着它疾步向前的。

遥想三十年前,在一场很凶猛的台风过后,我的山区老家,道路被摧毁,第一次出远门的我,不得不绕道福州来到这里,惶恐和憧憬像两只活物在我心里一路乱闯。从此,一个懵懂少年,在夹道的木麻黄身影下,伴着五里亭轻舞的尘光,把自己交由东湖塘边的一个学校,看似给自己的一生指定了一个明晰的方向。

教室后面的石台阶边,有几丛木本芙蓉,开着白的红的像绢纸折成的花,花丛中有一座高高的石头房子,像中世纪城堡一样。这城堡里的一层,是学校的图书馆。课堂间隙,我常常流连在一排排书架间,抽离出来的书籍,点缀着那些昼夜交错窸窣的日子,让我不知不觉间学会用文字来描绘世间万物。大段大段的时间里,我们行走于东湖塘各个人迹罕见的荒野,鱼塘间的桃红蕉绿,金蛇头唱晚的渔舟,侨人低矮的草木屋和他们善吠的看家犬,连那条因为微生物繁盛而色彩斑斓的臭水河,都被我们涂抹在画纸上……

我曾以为这个荒滩野地的小城边缘,只是我人生中一命运安排的、纯粹为了稻粮谋暂时栖身之地罢了,但今天看来,不尽是如此。在这个五月天的下午,因为从容,我静下心来再次凝望它,我的内心是欣喜的,我像看到一个久违的寒友,多年不见,她已然华容妍丽、丰姿绰约,全无往昔的寒瘦相。

在一场夏雨将至的午后,我们穿行于浓荫蔽日的林道间,走进东湖之畔的小区内,走进一个个已经入住和正在开盘的楼宇。那些销售处装点得像过年一样喜庆,各种户型可供选择的样板房,呈现出一派供需两旺的盛景。在与市民们休闲时光配套的北岸公园里,一场大型旗袍秀正在精彩演绎。几百个无关年龄,不问胖瘦的女性,或浓妆或淡抹,穿着各色旗袍,手拿各种道具,迈着袅娜的步子展示着她们的自信之美,这底气无疑来自于东侨这块土地。

星空深沉的夜晚,站立在金马大桥,看东湖两岸,灯色旖旎,像一支和美的小夜曲,在夜曲中,微波不兴,偶尔有沉潜的鱼虾拨动水花,平静的水面泛起一点细小的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去,就像一把经年抚摩的琵琶,在一双纤手拨动下的尾音,伴着东侨人的安眠。不远处,温福铁路上,有动车带着一排亮光疾驰而过,把人从东湖夜的幻梦中唤回,恍惚间以为身在天上人间。这样的东湖、这样的夜晚,不知有多少人赞叹过、沉醉过,当我以三十年前旧人的身份置身其间时,我仍然不能吝惜自己的笔墨,再次赞美它。

晨光中,领略东侨往来不绝的行人从容的步履、平和的神态。我深信,“湖光与山色竞生辉,高楼与飞鸟试比肩”这样让外人惊艳的美景,只是这里的人们诗意栖居的一部分。我很好奇,那些和我们学校比邻的归侨现在都归于何处,有人指着车窗外的一个小区说,这就是华侨新村,原来在东侨开发伊始,他们就已经安居并乐业了。引领我的向导还告知,随着各类企业落地、地产开发的兴盛,入住人口增多,正在筹备建设新的校区。是啊,新人来了,旧人留住了,这座新城,处处给人妥帖的着落。

让人心中熨帖的,还有她阔达的人文情怀。翌日,晴和日丽的早晨,当我踏入东侨的一个社会福利机构,完善的娱乐健身设施、整洁清朗的居所,那些昔日里曾经耳闻和猜度的关于“老来何所依”的畏惧顿时消失。在食堂里,我们看到一些老人在排队领饭,虽然时光没有饶过他们的年龄,但在他们的身上却看不到衰朽。我们驻足在一个书画室内,工作人员特地向我们介绍一位九十高龄老者的书法作品,我这个界外之人,无法从法度与气势等专业角度进行评赏,却能感受到老人在这里生活的适意。同行中有书法家欣然挥毫,今天已不记得书写的内容,但其恰能表达老人们当下的生活状态和我们美好的愿景。当我们离开时,过道迎面走来这位鲐背老人,他落日熔金的笑容、他平和无火气的翰墨,让这个看似应该沉重的地方显得十分轻松,我们半是认真半是戏谑相邀以后也来这里安度晚年。

曾读过一段沈从文的话:“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在,大部分都同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的。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我想,三十年前,我从一个多山的土地来到这里,把生命的一千多个日夜,交由这片多水的土地,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是不是和这一片多水的土地有关系呢?

而这个五月天,在宁和的清凉中,在万顷湖波的润泽下,湖岸葱茏的草木花树,勃发出最恣意的生机。它们,恰似当下的东侨。不必问“千古李侯遗迹在,至今谁有继风流?”,风流者,唯我东侨。

文章来源:http://www.ndwww.cn/xspd/dqxw/2018/1211/10826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