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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来诗选

乌歧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这个村庄

我的体内盘错着一条河流

掩埋是她不可避免的命运

 

这个黑匣子一样的村庄

在我还未转身时

就走到了她的晚年

她病痛的喘息让星星垂下睫毛

令我的心颤抖

 

而她曾经

哺育过多少快乐的少年时光

山民荷锄走在细窄的田埂上

远处高亢的唢呐声里

迎来一顶又一顶花轿

 

这个黑匣子一样的村庄

千年之后或许有几个路人

扒开松软的时光

但有谁认得她草木的骨灰

她少女的红盖头和从前的悲伤

他们多半不会怀念

而是继续奔赴泥沙之下的前程

 

一棵草的孤独

 

一棵草的孤独

需要大地作秤砣

它还需要一片旷野,星光若隐若现

需要一个人

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我的生命中为什么出现这么一棵草

它的生长、枯黄,它的风吹草低

和对现实的无言以对

多像一段平常的人生啊

我们相似的命运还在于,这一生

注定要干些草芥般的事情:

不停地睡眠和醒来,跟空气对话

磨平身上粗砺的地方

留不住的青春,把它交给时光吧

把那些理想、爱情和怀疑,摆脱不了的

泪水和孤独,通通都交给时光

我们的高贵来自

泥土之下,那是时光的沉默部分

在生活的浪潮袭来时

能够谦卑地唤醒内心的疼

 

坐在医院长凳上的一对老人

 

接下来说说一对老人

在医院的长凳上

女的头枕着男的肩膀

双手搓着两根稻草

男的眼睛朝地上扫了一下

发现了脚边撕碎的1分纸币

他捡起来,轻轻吹去币上的灰尘

小心拼凑着

并反复地数了数,还是七张

 

我忘了说那是六月的一天上午

天气闷热,医院墙头有虫子在鸣叫

医院长凳上的一对老人

不是你的父母

因为是我的双亲

我正站在队伍里为他们挂号

大家的目光像落在身上的头皮屑

并不影响父亲数钱

大家注视了一会儿又转过头

继续排他们的队伍

我有些心酸

我想起父亲在田间稗草堆里

捡谷粒的样子

 

我挂好了号,走过去

轻轻唤一声:“爸——妈——”

他们像两块生锈的锄铁

半天才有了一点闷闷的回声

 

狮山脚下的人们

 

老一辈的只剩下阿须伯和立葵娘了

有九户人家搬到了四里外的小镇上

其中五户是要租房的,但还在狮山脚下

三个姑娘下广东晃了一下

回来时黄头发配波浪卷,高跟鞋

配超短裙和黑丝袜,领着阿爸到镇上

盖起了楼房,之后就把自己嫁了

冬天的八九点钟太阳,至今有人晒的

地点从金黄的草垛,移到自家门口

前年听说有四个小孩玩水时

掉进村尾的小海,再也找不到尸体

可挡不住繁衍的脚步呵

突然间,房前屋后冒出一茬茬

陌生的孩童,他们个头高挑,嗓音清亮

在狮山脚下,不能用简单的减法计算

那些死去老人的魂灵还游走在

灵位后保佑着子孙。上帝的巴掌

减去集体的心灵还有天空那么广的福音

只是,狮山脚下的村子

住得有些旧了,汽车从山腰的公路经过时

哪一条裂缝开始显漏出破败的声音

 

三次看故乡

 

第一次看到故乡

我先看到她草尖上的露珠,海水中狡黠的闪光

和那么多伸过来搀扶的手

故乡真大。那时我只拥有快乐

比快乐再深沉一些的

童年的奔跑、眺望,炊烟般柔软的

母亲的召唤

 

离开故乡二十年,一次次回想她

当我胸中容纳了无数故乡一样的村庄时

我看到了她的病

她贫瘠的泪水,山坡上孤零零的草垛

与癌细胞一起掩埋的壮年的身躯

母亲的步履开始跟外婆一样蹒跚

哦,故乡,你孱弱的身子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我感到疼,感到难以名状的酸楚

 

最后一次看故乡

不知将在什么时候,或许等到死后

那时我的记忆犹在

我只记得一个漆黑的名字——乌歧

老屋里一盏油灯至今微弱地亮着

我的意志还将残存一段时间

我沿着一条狭长的鹅卵石街道

摸到一串亲人的话语

听不清争吵些什么。哦,故乡

 

亲爱的

 

亲爱的,生命多么短暂

几十年是一瞬,几十万年也是一瞬

在地球,只有傻瓜才去想这样的事情

亲爱的,我们要经常去野外

听听风声和牛哞,踩一踩杂草丛生的田埂

让蒲公英和野杜鹃任性地晃动

把这一切都记住

当生命结束,肉体有了新的组合

这是自然界的新陈代谢呀,亲爱的

可是我心疼,我还会是谁的儿子、丈夫

和父亲?还会是谁的朋友和敌人?

没有了依附,我们刻骨的爱还在不在?

亲爱的,生命多么短暂

疾病和信念一样珍贵啊。早晨七点

我照常路过光明路

去察看那些祖国花朵的长势

日头斜照过来,我们脚跟连着脚跟

亲爱的,我们分不清

谁是谁的影子

 

献给母亲

 

当你还年轻

1981年,你貌美如花清纯如蝶

那时你没有偏头疼、低血压、坐骨神经痛

白内障。呵,一段黑白年代的记忆

闽东的小山村,还没有走出饥饿的阴影

你和姐妹们彻夜刨番薯,在咱家堂屋

摆开一溜箩筐

冬天的夜里寒气缭绕

你们总是一边劳动一边聊天

聊少女的梦,和如今的些许失落

煤油灯的光焰越来越弱

半夜里,我那刚满月的弟弟突然

响起哭声,你赶紧冲进里屋

母亲,你因受惊而被刨刀划破的

手指,滴着血,疼吗?

母亲,当你还年轻

你的委屈那么少你热情高涨

你忙碌地爱着,爱得慌里慌张

 

朱老四的算术题

 

生活这道难题

有的人把它看作一道方程式

有的人把它当成一头笨驴

你越吆喝,它越跟你拧脖子

对朱老四来说

生活是一道加法算术题

朱老四只是我在路上随便遇到的

一个农民

秃头,驼背,靠卖面包为生

每天天没亮,挑着箩筐穿梭在

秧田与秧田之间的泥埂上

对虾一样一拱一拱的

朱老四靠简单的加法攒钱:

“一个面包赚一毛五,

一天卖一百个能赚十五块

直到有一天,他拿回一张百元假钞

心疼得要命,一个星期的辛苦泡汤了

他掰着指头算了又算:

“一个星期加一天等于零”

我敢肯定朱老四这时不暴跳,不骂人

朱老四只是一个农民,习惯了扛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陷进日复一日的劳作、疾病

和自得其乐中

两天前,朱老四揣着四百多块钱

去县城买面粉

结果又让小偷掏走了

这次他掰着指头算了好几天:

“一个月加一天等于零”

在朱老四的算术题里

偶尔会摆进他婆娘

那是黄昏时分

他挑着空箩筐一颠一颠地回家

那个麻脸、缺耳朵的婆娘站在檐角的

阴影里喊他吃饭

他心里突然腾起一股劲:“生活呀

一辈子加一辈子,还真不等于零

 

友来,男,1977年出生于福建省霞浦县牙城镇乌歧村,1994年开始诗歌创作,在《诗刊》等刊物发表过作品,并入选多种全国性选本。曾参加《诗刊》第17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一个人在奔跑》《友来诗选》等。

 

 

 

文章来源:http://www.ndwww.cn/2019/0306/117296.shtml